香港自由行，住在重庆大厦。王家卫镜头下的重庆森林，王菲的摇头晃脑，背景乐选用《California Dreaming》自由的气味，天花乱坠的香港，当然是电影里的气息。真实的重庆大厦，陈旧残破的外观像被强塞进尖沙咀的光鲜楼群中，印度人菲律宾人非洲人熙攘，第三世界人民的集中营。三楼的台湾宾馆落脚，除去必要的生活设备，房间的留白小到只容得一个转身的距离，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香港的寸土寸金，更加佩服港人于拥挤空间生活练就了多大智慧。
一个说不完的城市。从罗湖口岸过关起，端正的繁体汉字对比出大陆简体字的简陋无力，出入境口岸处工作人员干净的制服不带褶皱，街上的阿Sir皆是港片里的原汁原味，全然不见大陆公安的一身匪气。坐地铁进市区，车厢安静，似乎是消了音的真空包装，途中邻座接打手机，只见上下嘴唇动弹却不闻声音，我才明白习惯了的大嗓门在香港将是一件多么骇人的事情。每日穿梭在地铁站之间上上下下，也只听得疾行的港人鞋底与地面间的踢踏声，扶梯靠右侧站立，因为左边永远有一路小跑的白领追赶时间。永远是闸门打开，黑压压的人群鱼贯而出，像一层层浪潮，分别再涌入下一个进出口。然而，听不到叽叽喳喳的讲话声，偶尔的一句两句，多是普通话，准是大陆来的游人还未来得及适应将音量放低。
弹丸小岛，交通路况却好得出奇。狭窄弯曲的盘山路，未见拥堵，未见混乱，车辆行人各行其道，双层公交巴士优雅穿梭，站牌前行人自觉排队站好，从冷气十足的巴士二层俯瞰城市街道，树荫下漂亮精美的商业招贴伸出建筑物外，路人低头走过，香港岛起伏山路的平常下午，一派岁月静好。TVB的港剧把这700万人口的城市描绘得爱恨情仇、刀光血影，曾经以为身在香港将是怎样一番惊心动魄，谁知这个城市运行秩序井然，全无错乱章法，至于港剧里打打杀杀动荡情节，只有在一段一段路过的拥挤巷道中发挥想象了。
香港还没有民主，只有，旺角的步行街上有老伯立起白板黑字号召路人关注“五区公投”，某功的弟子们图文并茂控诉The Party的惨无人道，好在这里依然是自由的世界。到香港的第一个下午，第一站即是薄扶林道香港大学，半山腰上的学校，尺寸之地。宣传栏上贴着彰显怀疑精神的海报，意指回归后两位特首不过是专横政权的傀儡。地上粉刷着口号为二十年前的“June 四”运动呐喊呼叫。向在走廊间轻声聊天的学生问路，那同学一脸旧时学人像，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用尽可能最标准的普通话指示左转右转、下几节楼梯、过几个路口，第一次觉得问路也能碰到此种礼遇。
中环最繁华之地，香港警察拉起隔离带保护游行示威的人群。第一次跨出有特色的社会主义的和谐大门，就赶上了货真价实的民众游行，一阵激动，举起相机的时候还在犹疑会不会被警察叫停，阿Sir一脸正气示意Go ahead，放下心来。站在游行队伍中，“平反June 四”的口号牌就在眼前，这么直接的表达，这置身其中的安全感，叫惯常了做顺民的人心里痒痒。香港依然是自由的世界。同行的朋友问，你说，这样美好的香港，四七年之后会不会完全彻底大陆化呢？
专程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逛西洋菜南街的二楼书店们。同大陆一样，香港的书店也多开在行人如织的热闹商业街区同衣装鞋帽电子产品等分一杯羹。高昂的租金和日渐减少的购书人群已将香港的一家家书店们逼上二楼、三楼，甚至五楼、七楼，一百单八好汉被逼上梁山一般。可贵的是，在如此珠光宝气和高度商业化的香港，十余家书店依旧精心打出各自招牌特色。穿过窄小逼仄的楼道，台版书、港版书、英文书以及大陆简体字书并行排列在局促的空间内，书店老板多为文化人，买书或是翻看时，他们与你点头致意，临了结账，还不忘轻轻弯个腰，多说一声感谢。香港读书人的坚守让人感动。大概是近年来大陆游客的增多，许多香港书店特意将内容敏感的政治类书籍摆在显眼位置，虽然是冲着买禁书的猎奇劲儿钻进书店的，但有些为敏感而敏感的书籍，内容或装帧明显良莠不齐，秘闻野史的写法，反倒没了胃口购买。不过，像一道别致风景，香港的二楼书店总是要继续生存下去，就叫这些政治类书籍打理门面再叫书店老板们多盈利几分吧。
玩遍海洋公园和迪士尼的游戏，吃清淡的茶餐厅，在打折商场和专卖店犹豫不决，按图索骥寻找电影里的街道地名，从香港回来，如果被问到有什么感受，我一定总结不出。干净、文明、时尚、安全、自由、通达、人性，或者《目送》里龙应台总结的Sophistication，哪个不是香港的标签？可是，明明，这些又远远不够。
